积极虚无主义,欧洲神话机器及其它

伊索尔 发表于 2009-05-11 00:03:23

在《世纪》(The Century,2007)的篇末,巴丢引用了法农(Fanon)对“新人”的召唤,试图把欧洲意识从“恶梦”图景中唤醒:“对于欧洲,对于我们自己,以及就人性来说,同志们,我们必须翻开新的一页,我们必须设计新的概念,必须使新人得以立足。”保持新人(new man)这个概念的真实性——使它不指向假名和空名——首先意味着廓清“恶梦”的否定性内容:其一是“积极虚无主义”,其二为欧洲神话机器。“在无数方面,20世纪以‘新人’为目的的积极行动都变成了积极虚无主义的抵押品,在这一种由尼采定义、被无数人重写的虚无主义中,主体承担的那种常常令人兴奋、而最终把人压垮的重负展现在设想,不是,是加速了一种绝非由他们自身所开创的运动中,这场运动的假想主体(大写的历史,大写的资本,大写的存在)在一种无法救赎的牺牲中变成新奇的东西,人则变成了一种‘媒介’,光荣却又悲惨,可憎又被奉为偶像。”而欧洲的神话机器持续地推动着“恶梦”的进程,因此,“必须发明新方法,使‘欧洲’这一能指下的神话机器停止运作,[它]依然统辖着那些困境和矛盾,[在其中]‘死人的传统’……用马克思的话来说,‘重重压住活人的脑袋就像一个恶梦’。

匈牙利哲学家Patocka为人的这一形象所添注的正是一门力的形上学。“人和(大写的)存在(Byti)之间的关联被终止了,他转而变成一股强力,最强的诸种力之一。[这一最高级的形式实际所指的是,人使其自身和世上最强的诸种力处于同一关系中。]尤其是作为一个社会性实体,他变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传送器,发送传播着储存于某一永恒之中并且为这一永恒所牢牢紧锁的诸种宇宙之力(cosmic forces)。情况仿佛如此:在纯粹力量的世界里,他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蓄电池,一边开采和剥削这些力量以求得生存和繁衍,与此同时,出于相同的理由,他像插头似的被插入同一套电路循环;他被储存起来,被量化,被开采剥削,被操纵和控制,和其它的力体系如出一辙。”个人主义、无聊感以及面具的普及都是内涵于科技现代性的真实。

在大众文化所呈现的无数个“变身”的瞬间,我们也捕捉到了被放大的这一类形象。比如,希瑞变身的场景,阿多拉高喊着“我叫阿多拉,霍曼的亲妹妹。我是水晶城堡的保护者。这,是顺风马,我的坐骑。有一天,我获得了奇迹般的秘密,当我抽出剑说道:“赐予我力量吧……SHE-RA,SHE-RA,SHE-RA,SHE-RA,SHE-RA,我是希瑞……”。只有几个人知道我变成希瑞的秘密,他们是希望之光,拉兹夫人和考尔。我和起义军的朋友们一起,为解救以希利亚,与罪恶的霍达克进行着战斗。”(1988,北京电视台译制)电视画面上所发生的无非是人向某种力体系的转化,主人公一跃而成为纯粹的力,犹如一场核能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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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算

伊索尔 发表于 2009-04-22 07:09:05

近期读过的小说中,《暗算》(麦家,2007)最能触动我的评论神经。其中,听风者之瞎子阿炳看风者之陈二湖的影子尤其耐读(简直令人兴奋)。
从整体看,一个日常运作的机密机构和一个公开机密的特殊解密日是讲故事的人手上的”“两股提绳,而提线偶人们的生命活动则把共和国的历史记忆和政治经验——在公共话语中日渐变得支离破碎的一套感性数据——灵活地调动了起来,使之成为可见而合法的一种叙事练兵:一切矛盾(伦常的,国族的,性别的)都以国家安全(或曰荣誉)为名,在一个超级能指的统摄之下,获得临时的妥协。而这一点,在后社会主义postsocialism)中国的写作中,毫无疑问,是症候性的。那些身怀异禀、热衷于竞技的职业狂人(特工)难道不是改头换面地出现在职场小说中,从而成为另一类传奇中的模范人物吗?这里有趣的一点就在于,这个超级能指始终处在滑动过程中,并最终形成了一个超级能指链。[一位敏锐的读者指出,小说中几位主人公的死亡,直接或间接地和他们的性事有关,我们似乎确实遇上了一个Ur-super-signifier

因此无论特情小说还是新智力小说都是浅见的命名。我倒愿意尝试把麦家的小说看作黑色电影film noir)的一种新生态,假如说后者以影像的方式传播着现代大都会的神秘,塑造了反英雄的英雄,那么在前者之中,我们难道没有发现一种文字的缝合术,它一笔一画地把日常生活中活生生的平凡之人(乡村弱智、海归博士、越南裁缝)铭刻在匿名英雄的无字碑之上,继而在英雄缺席的后意识形态世界中实践着幽灵学的种种返回套路吗?正如詹姆逊提示我们的,侦探小说这一小说类型的全部奥秘就在于我们必须在一个封闭的过去,在一个closure(一次事故,一具尸体,一场灾害)之中,寻求一切问题的原因--
而未来不存在。
电影研究中的缝合理论(suture theory)指明了由摄影机取景镜头限定的影像真实性,进而帮助我们从影像叙事的连续性中脱身,从方法论上来说,我们可以作出一个类比:解构学处理文本的前提在于承认一种文字的蒙太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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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2)

伊索尔 发表于 2009-03-03 08:34:31

 

     ——草长莺飞

 

他们“占领”了活动室,他们在阳台上

尖叫,敲栏杆。摘下鸭舌帽,很拽地,

冲警察鞠一躬。大街上,有人卖力地鼓掌,

有人懒洋洋地摁响春风的喇叭。“财政补贴!”

“学校被占领了!”哦,多么多么“新浪潮

 

的脸”。我手握一杯热茶,轻微澎湃着。

不是吗?我看见了让·皮埃尔·利奥!

看见了安娜·卡利娜!无畏的青春面具。

一帧帧丰满的时间,就像一场流动的节日,

在两次振臂高呼之间,注入挤眉弄眼的

 

记忆幽灵。假装小报记者,我抖擞地

冲上旁边的高楼(我承认,顺便模仿了

侧翼包抄的狙击手)。然而,无法“放大”

激情的照片。二楼,他们逼视电脑屏幕,                                  

几个吮吸奶嘴的婴儿;五楼的男分析师,

正精神按摩着女病人;四楼会议如火如荼,

 

如玻璃缸里的热带鱼。阳台是孤岛。

而第二次发生的,也只能是闹剧。

如果换一个角度,真相是否更真实?

自由是否更相对?历史是否更加情节剧?

来不及细想。晚霞的口号,打乱了一天的

学习计划。失火的霞光,在城市的水泥睡床上

 

部署炸药。节日修饰了你表面上的一如往常。

 

2009-2-19 “学校被占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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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日(1)

伊索尔 发表于 2009-03-01 00:21:41

 

一个蓝得发烫的黄昏,我独自出门,

穿过熟悉的街区,去领取陌生的星辰。

它们钉在隧道的两边,是什么人,

把它们身上的栅栏,已全部拆毁

 

又尽数保存,堆放在结冰的工地上?

来到一个节日,我闯入一座牧场,

金色的星斗,腰肢柔软,向我致意,

一转身,却把肮脏的奶牛拥抱,

把混浊的乳汁传递,就像街边轮椅里的

 

无腿老兵,忽然哼起一支色情小曲。

路灯下,人群缓缓起舞,在他们脸上,

我看见了下坠的飞鸟,飞鸟的悲哀。

就连严格的寒风,也为之乱了方寸,

它摇晃着篮球场上的秋千,一把抓住

 

迎风的嗓门。你过于瘦弱的身体,也许

无法承担礼物的惊喜。终于,我走进

一间咖啡馆,一个通宵的读书会,

正殷勤地,把时间的案卷呼呼地翻阅:

 

节日的款待,勾兑了一场元宵的火灾。

而远方的礼花,抵达时,却分秒不差,

它的图案和节奏,甚至更符合疼痛的形式——

那噼啪燃烧的,岂不是凭栏尽毁的星辰?

 

工地上的人早已走光,还有谁,与我同去

拜访天空的废墟?出发前,请把玫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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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伊索尔 发表于 2009-02-28 01:32:19

               ——读西川《秋天十四行》有感

 

沉默了太久,我早已把鸟语演练得纯熟,

辩论,提问,虚张声势。那一天的黄昏

却使我惊醒,听见一座睡钟,哀鸣般地报时,

在警笛和风铃,声声入耳的城市。

 

多么安静啊,却又如此的喧闹。

一堂堂漫长的讨论课,短暂旅途上的

欢声笑语,犹如一阵阵急雨

敲打着时间的斑鸠。你说,就让风

把孤独的树叶热情地吹响。我赞成

 

却不禁低头,在黑黢黢的灌木丛中,

寻找玫瑰风暴。它曾环绕徒步者的脚踵,

以雷鸣启发春天,以荆棘试探静寂;

转身就把自己撕裂,像一道破碎的闪电

撕咬昏睡的海洋,电击大地的心脏。

 

于是我抬头,仰望星空。星星们互相搀扶,

成倍地繁殖,练习疯狂,也练习着发光。

一颗颗通讯卫星,吹着口哨,将它们驱赶,

使它们黯淡,把新的幻觉缔造,

使旧的星象复活:以拯救的名义逍遥。

 

“预感到什么,就把什么担当”。是的,

走了太多的路,我把出发时的欢送会

全当作了耳旁风,一夜一夜地呼啸着。

多么壮观啊,那一丛丛受惊的乌鸦,

接管影子的危机,修改了风的路线……

                                                          在秋天来临前

 

还来不及放声咒念的人,请把额头的

冰袋用力向太阳掷去!我——拒绝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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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之元讨论中国社会分红问题

伊索尔 发表于 2009-01-07 02:09:53

http://v.ifeng.com/opinion/china/200901/abb1932b-d440-4b99-9d11-2d2783044ee7.shtml#fe809a85-f742-4a22-b4d1-cf064268bc29

新年经济文章开场!好看!
那谁,奖金我已花光光,打碗碗的事儿,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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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预言家

伊索尔 发表于 2008-12-17 04:38:05

女预言家

街上充满了蹒跚而失眠的人,好像刚从遇到血的灾难的破船上登岸。

                                  ——加西亚洛尔迦《纽约

(一)
 

他们曾生食牡蛎,手指微翘,
杜松子酒瓶斜挂上黑色高檐帽,

那一群风度翩翩的野心家,

在血色的晨光里酩酊醉倒。

而现在,他们的大厦像透明的兽群

怕阳光穿透,裸出内部的空空荡荡。

影子般的皮风衣在风雨中跌宕起伏,

看不见的镣铐把他们的双手紧紧捉住。

 

                     哦,伊莎贝拉,你在粉红色的云端唱歌,
                    
精神的导师,命运的顾问。你感觉挫败吗?
                    
你需要拯救吗?优扬的歌声沁人心脾,
                    
碎银子撒遍撒哈拉。为我们祈祷,伊莎贝拉。
 

(二)

她们曾在水银灯下绽放饶舌之花,
快活的小彩蛇,在她们口中扭腰。

说起那位英国王子,简直把人笑昏,

哦,那张长了一对耳朵的信用卡?
现在,她们依然谈笑风生,
让我们
用笑话来支付该死的养老金吧。

额上的细纹也荡漾。走下舞台,

面色苍白,
谁去惩罚那些衣冠楚楚的罪人? 

 
                   
哦,伊莎贝拉,你在粉红色的云端唱歌,
                   
精神的导师,命运的顾问。你感觉挫败吗?
                   
你需要拯救吗?优扬的歌声沁人心脾,
                   
碎银子撒遍撒哈拉。为我们祈祷,伊莎贝拉。


(三)
 

他在中部农场种玉米,一辈子伺候
几百亩丰乳肥臀的少爷,换来一座农场,

儿孙满堂。他没骑过金牛,却梦想着

青苞谷似的孙女,将来去曼哈顿下金蛋,

让她见见世面。而现在,盯着黑火柴,
他的脸上平地生烟,简单的语言沉甸甸

却不含糊,
有人做了错事,还拿赏钱,
往后怎么教育子孙?不付钱!不付钱!

 

                    哦,伊莎贝拉,你在粉红色的云端唱歌,
                   
精神的导师,命运的顾问。你感觉挫败吗?
                   
你需要拯救吗?优扬的歌声沁人心脾,
                   
碎银子撒遍撒哈拉。为我们祈祷,伊莎贝拉。

 

(四)


她的身形肥硕,像两个拥抱告别的人,

一大早,还来不及分开。小职员生涯的

颠簸,波澜不惊,始于每天的地铁车厢。

她突然惊呼,膝上的报纸痉挛似地抖动,

肥胖税?我的脂肪得罪了谁?她的胸前
怒涛涌起,被可乐蛀空的牙齿挤出恶毒的词语。

下一轮,税务官到谁家?”“总有一天
我们得为做爱付钱。
一个小黑孩冷冷地插话。
 

                    哦,伊莎贝拉,你在粉红色的云端唱歌,
                   
精神的导师,命运的顾问。你感觉挫败吗?
                   
你需要拯救吗?优扬的歌声沁人心脾,
                   
碎银子撒遍撒哈拉。为我们祈祷,伊莎贝拉。
 

(五)
 

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在冬天里走,
大步流星地走,甩开飞溅的雪泥和仓惶的人群,

一份《政治经济学批判》是他胸藏的宝剑,

一本《论资本的信用危机》,秘密强心丸。

苍茫的命运,祝福他,祝福他和他的伙伴们,

在细沙般的绝望和闪电似的惊骇中,找到真理之镭。

这时,在
59街和百老汇大道的路口,我听到一个声音:
“what’s the point of all the sufferings?”
这一切,到底为什么? 


                   
哦,伊莎贝拉,你在粉红色的云端唱歌,
                   
精神的导师,命运的顾问。你感觉挫败吗?
                   
你需要拯救吗?优扬的歌声沁人心脾,
                   
碎银子撒遍撒哈拉。永远别为我们祈祷,伊莎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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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者的腹语>批判纲要》

伊索尔 发表于 2008-12-13 04:39:24

1.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真正新内容(虽然新现象层出不穷)的时代。任何创造性的活动,包括写作,必须以这个事实为起点,才有希望突破目前种种的停滞不前和伪创新。先锋写作,必须首先承认目前汉语写作的先锋性,事实上只能是一种强烈的、能量巨大的愿望,然而它的确是空洞的(或者说,它所针对的历史对象已经失效):创造性的外观,摆脱一切追兵的突围能力,都无法证明它迫切的腹语术将召唤出一个更有生命力的世界。真正的转机也许出现在“速度作为深度的替代物”这个可能性中,对滑雪和思考来说,它同样有必要的。这种写作必须从自身独一无二的动力机制出发(无论这一动力来源于自身经验、抵抗意识、虚无感或鲜活的力比多之树),穿越重重文化、文学的障眼法,去寻找、发掘迫使它出现和发生(在此时,在此地!)的自然力。当它领悟到自身的独特性处在一种转瞬即逝的文化形态、生命样态中的时候,摆脱了命名困惑的写作(是否“先锋”,这时已不再是一种独立的判断标准和说明标准了!)借助于创造“新”、发现“新”的冲动,在写作中,调动一切手段、技艺——在布莱希特式的文学使用价值至上论的推波助澜下——去揭开现实中形形色色的愚弄术(无论来自国家,工具理性,逸乐,屈从于惰性的表达,双重生活,或者说综合性的语言、权力、意识、情感的“媒介”帝国),实现把人从“神秘”面纱之下——从人和人的扭曲的关系,从人的自我扭曲之中——解放出来的任务。
 

2.
违背常规句法、充满动荡感的长句(散化的诗句),首先是一种时间现象。把诗句极度拉长,使节奏夸张,迫使它溢出正常的呼吸长度和频率,由此而织就新的时间文本,它的肌理粗糙而易感,活生生地挑破刻板的机械时间的假面。尤其是,当一些有效的短句(词组)出现在长句丛林中的时候,它们就像必要的定音鼓,使情感的爆发点、抒情的原始动力和单纯动机重新浮现出来,而此时,赋予它们新生的是一种不和谐的、刺耳的时间力量。自由长句,可以说是汉语新诗区别于古体诗的先验特点。在长句中,作者和读者一起体验新的呼吸法则,重塑感性经验和思想的多义性和复杂性。法语以散化诗句见长,分句、从句可以无穷无尽的积聚堆叠,绵长而灵活的气息使读者毫不生厌;在德语中,尤其当读者面对托马斯曼式的精心结构的长句时,更能体会到被严格的动宾结构层层切开、层层剥落的自由感。汉语在运用长句构造诗意这一方面,可以探索的空间完全有必要申请一轮登月计划。就此而言,“翻译体”这项类似于汉语原教旨的指责,并不值得认真对待。然而当我们发现不仅仅是诗人和作家,还有我们时代那些一流的思想家、翻译家、应用文作者,同样面临着这一项近乎粗率、然而却根植于集体无意识的指责的时候,为长句一辩,太必要了。然而也得承认,坚实的、经过耐心琢磨的短句,在善于安排的手和敏于形式的头脑的运用下,将能够有效地服务于一个更完整的总体性。开拓性和构造力是长短句,在目前这一轮竞赛中,各自的发力点。
 

3.搁浅的分针和秒针共同见证了时间齿轮发生故障的那一瞬间,它们就像海滩上交错着的两截枯树枝,夹角指向迷雾深重的海面上发生过的沉船事件,而此时此刻,波澜迭起的黄昏中,只有精卫鸟持之以恒地把语言的小石子投向正在消失的历史漩涡。诗歌记录的心理时间中所显现的幸存意识,往往是“自我”废墟上萦回不去的缕缕烟雾,反复把我们此时此刻的生活铭刻在灾难的往事中。有论者曾巧妙地以“霍拉旭的神话”为索引,处理了90年代汉语诗歌中的幸存者意识。确实如此,如何以幸存者的口吻讲故事,如何为死者代言,诸般的怨念,在刚刚过去的二十世纪,几乎已变成了对“幸存”本身的诅咒。受难者的头顶上,那一方曾叫做“绝对正义”的天空早已千疮百孔,面目全非,以至于我们面对在战争中痛失爱子、呼天抢地的希腊城邦联军的母亲们,却不得不继续追问,“那么,特洛伊人的荷马在哪里”?“亡灵太沉重,太臃肿了”,我们无法为它们的每一次出场,找到合适的、高调的抒情方式,不论它们来自集体记忆的幽冥之乡,还是诗人层峦叠嶂般的自我。幸存者的正义感往往使写诗变成一种裁决行为,对“不义”世界的一场指认和抵制。而最终,现代诗人也许将不无惊讶的发现,从“诗歌正义”这一道暗门中,虚假的记忆和真实的荒诞已偷偷溜进了自己的写作,最终变成对于自我的涂改。而停止走动的钟面正是这个自我的那张脸。
 

4,网络的文学性。一位敏锐的朋友曾在第一时间问我:《徒步者的腹语》一开始就是一篇构思完整的散文诗吗?我支吾一下,未作答。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确实有一种内在的根据,一种不可逃避的力量,曾经,以那样一种方式,在写作的那一个阶段,把我的存在完整地投递到我的语言之中,又把我的生命、我的体验从时间的总体性中抽离出来,赋予它们有知觉、有生死的情感和身体;对此,我心存感激。但这位朋友的感觉是对的,构成全篇结构经脉的《我的老师》系列,首先是一次网络即兴写作的碎片。那是一个下午,坐在电脑前和一位陌生网友进行的文字接龙。双方的想象力、语言修辞和文学风格在踢踏的键盘敲击声中相互追逐,彼此竞技,愉快而紧张。颇类于古代的“聊诗”。在我看来,网络作为一种新的文学媒介,它的可能性在于使写作者能够更自由地进入他/她人的头脑空间(mental space),或者说,使我们每个人的头脑空间(记忆,想象,欲望)或多或少更透明,经验和知识的交流更直接。然而,在这里,我想明确地指出,网络文学性的边界在于:网络政治性的不可能。在什么意义上谈论政治性呢?我们当然不从政治学、管理学和政策制定这些角度来考虑,而必须从真正的政治性,即人和人之间“面对面”(face-to-face)的冲突和和解来理解。举例而言,这种政治性曾经存在于一战中欧洲战场的前线,交战双方都能看见对面沟壕中的敌人,能够辨识出(identify)敌人的面孔,这种身体性的遭遇和冲突,为日后敌对的双方认同于(identify with)自己的敌人创造了前提条件,为冲突的消融、和解时代的到来提供了条件。而网络空间中话语和立场的对立,永不能带来这样的政治性,因为,你的敌人没有形象、没有脸,仇恨和宽恕都失去了真实的对象,只剩下“五毛党”和“美分党”的意识形态划界。无法开创新的政治性,网络为文学带来的可能性或许极有限。


5.从《》诗歌主张的眼中望去,这本诗集是性别(无)意识的大陆架。我该继续天上的飞行呢?还是选择大地?《徒步者的腹语》的写作时间晚于《当我们轻盈的时候……》,应该感谢编选者选择了“年代错误”的编排方式,复活了一个更年轻的、更无牵无挂的我。然而,如何着陆?又如何在地貌丰富,高低起伏的世界上行走?此时此刻,动我心魄且无法回避。自在的、世外桃源的、超验的、价值中立的飞行天空,和没有战争,没有死亡的神话世界一样空洞和贫瘠。我所向往的女性诗歌,必然将是大地诗歌,必不是海洋探险,也不是外太空旅行。大地诗歌,诗人和世间一切事物的对谈,爱,恨,感怀,赞叹,抵抗,捍卫……现在的问题是,怎样进行对话,我们该使用“强者的话语”还是“弱者的话语”?我的决断是前者。这或许违背了女性主义的常识,然而,在这里,我们悬而不论一种理想的、对“永恒”说话的女性诗歌,而强调一种有效的、有“血性”的女性诗歌,因为,诗歌必须认识到这个时代中的那个真实的、无所不在的霸权,叫做弱肉强食,叫做社会的丛林法则,一切哀伤、悲痛、悲秋、低吟——多么值得珍视的人的情感!——在残酷的、以牺牲弱者为代价的生存竞争面前,迅速地被这个恶灵为我所用,变成投降和屈服的话语,多么乖谬的世界啊!对人的毁灭、人的痛苦的悲悼,竟然迅速地变成人性尚存,世界依然正常美好的证据,人的天性的表达竟然稀释了、掩饰了世界的不义!苍白的、哀婉的“弱者话语”,绝不是今天女性诗歌应该使用的语言,我向往一种反常的、有力的女性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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